有没有一种引力，把分散在城市角落的我们聚合在一起。

我们循着陌生的地址，在地铁站，在公交车上，怀着有一点点忐忑但更多的是期待的心情，走过了一条马路，又折回来问路人，终于找到“三村”。

程珏慧，璋哥，张逸钦，语文，张六，Sandy，老杨炯，毛怪，暄暄，苗苗，Ivy，石头。女孩子们都越来越漂亮了，是那种让人会心一笑的惊喜感。璋哥一身酷酷的黑色风衣。Sandy一直阳光灿烂的样子。毛怪依然是专车送到。。。老杨炯拎着电脑包很有准白领的范儿。还有就是大家都觉得石头越来越strong了。。。。。。

他说，我们是他的关门弟子。从来没有老师把我们称为弟子，感觉像很久以前，大师在隐居前收下最后一班弟子，等到徒弟学成之后，大师与世无争的循桃源而去。师与徒，不是那么简单的教与学的关系，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传道授业解惑，还有最珍贵的，平等与尊重。

他说，”The best approach to master English is to use it！”。他从不布置Multiple Choice，也从不赞成题海战术。他的课，从来都不是他的独角戏，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参与进来。比如学到”Music”这一章的时候，我们的project是”My favourite music”,他会用好几节课，听我们每个人的presentation。我们没有做过杂七杂八的练习册，但是听过很多口音独特的，场景嘈杂的英语听力。我们排练简短的课本剧。我们经常做句子翻译，他报给我们听，我们把中文写下来然后回去翻译，一边还跟他讨价还价什么时候交。他批改作业的时候仔细到让我惭愧，我每次都坐一边又一遍检查，尽量把每一个字都写好，可是本子发下来，还是有好多红笔的批注，他会把一个单词甚至一个句子都写在下面。他会用有点夸张的发现新大陆一般评讲我们的作业，用欢快的语调请翻译的有新意的同学起来读自己的句子。我想，那个时侯，我们都希望被他点到吧。翻译做的好的时候，他会在作业本上画一个老头的笑脸，让人忍俊不禁——他的笑脸。那是我得到的，最有趣的表扬。即使是高三，当我们都去了不同的班级，我们还是聚在一起上英文课。我们还是做很少的Multiple Choice，做很多有趣的听力，很有挑战性的课外阅读，还有他给我们出的翻译和作文。他还安排我们去看了两次电影。。。我们在他的英文课上获得的，是一句”Open sesame!”，他教我们把宝库的门打开，然后用他的话说：“自己进去捞，上不封顶。”

他说，”Be second to none.” 他的人生像一部跌宕起伏的小说，他上课的时候会很随性的说上一两回。童年在静安区长大，抗战时举家迁往重庆，他的理想是考古，大学时进的是历史系，第一份工作是在颛桥中学做生物老师，建国后被打成右派，文革时被好朋友出卖，偷偷学新概念后来去教英语，从七宝中学到世外，然后回聘到位育。我们静静的听着，想象着。还有他自爆的“八卦”，比如他请他太太第一次吃饭在哪里，比如他的两个女儿都是理工科没一个学文的。还有他对804车上放的陈小春的歌极度不爽，还皱着眉学给我们听：“他的妈妈不爱我，他的妈妈不爱我。。。”他有时候像孩子一样单纯，穿了一件新衣服，我们没人议论，他会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：“你们没发现我的新衣服吗？！”下面一头雾水。然后我们就被他评讲成“不会观察生活的人。”他会西格格西格格的放一首钢琴曲给我们听，让我们猜是谁演奏的。没人知道。他面孔一沉：“是我弹的啊！”下面竟然一片嘘声，没人相信。。。后来才知道，他是钢琴演奏级，啧啧啧。。。他经常一时兴起在黑板上画漫画，不同于现在的动漫，有点丰子恺的风格，夸张而诙谐。他从来都没有自满过，连黑板上一个写的不好看的字母，他也会擦掉重新写好，一边擦还一边说据统计，每个老师每个月吸进去的粉笔灰相当于一袋光明牌奶粉。。。他说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，所以永远不许说自己比不上别人。“要向上帝多要一点，尽管上帝会给你打折扣，但是如果你要的多，你得到也会多。”

他说，永远记住自己是中国人，永远不要做丢中国人脸的事情。他鼓励我们出国深造，换一个环境，领略不同的文化，学习先进的知识。尽管他对很多不良的社会现象忧心忡忡，尽管他讽刺中国的应试教育，尽管他已经70多岁了，他的社会责任感一点也没有减弱。他现在仍是三所中学的顾问，负责英文报的审稿工作，培训青年教师，还为外教社写中学英文课本剧。。。他充满热情的对待他的人生，他的工作，用一种追求完美却淡薄宁静的态度，享受属于他的精彩。他没有给过我们什么冠冕堂皇的寄语，却有这样一句话很中肯：“如果你们以后有人做学问，就把学文做的精一点，如果有人做生意，钱要赚的干净一点。”

我们十几个人叽叽喳喳的，把他家的客厅挤满了。他太太忙着给我们找椅子，他忙着给我们烧水。他太太很可爱的，直呼他的名字：“何林松，你不要噶严肃啊，他们已经毕业了诶。。。”他就露出被人拆台的尴尬表情。。。他的小外孙也来凑热闹，才一岁多，还不大说话，走路摇摇晃晃的，头发卷卷的。他说：“你也要来发言啊？”他看着小外孙的时候，眼神是那样柔软——外公的眼神。他把小外孙的椅子也搬出来给我们坐，结果被小朋友自己推回去了，就是啊，也不跟人家打声招呼。。。他家的客厅很小，可是左边的一面墙全是他收集的碟片！小智真该来看看，真正的碟王在这里啊！我们去参观他的书房，虽然很简单，或者说很简朴，但是藏书量惊人，所有的书都用超级卡哇伊的包书纸包好的，书名手写在书脊上，每本都厚的像砖头。还有他的钢琴，很有年代感。还有不得不提的是他家养了哈多小动物，两只兔子，仓鼠，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猫咪。我们强烈要求他弹奏一曲，他坐下来，弹奏《月光》，清幽的旋律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，梦幻般迷惑，又弹了一首《雨滴》，我们屏住呼吸，琴声在房间里环绕。。。

中间他的女儿打来电话，说看到楼下有只流浪猫，让他下去的时候别忘了带猫粮。

他执意要请我们吃饭，点了满满一桌菜。我们举杯，他说：”Health and Wealth!” 他自己吃的很少，断断续续的咳嗽，他的感冒满严重的，可是他一直在跟我们聊天。他说“刘睿啊，你拿筷子不对啊。。。我也不对的。。。”好吧。。。他还是那个老何，把我们当成朋友的老何。我们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，一点也没觉得时间过的这么快，直到他一边说他的经历一边让我们再吃一片西瓜的时候，我们才觉得不舍。他又提到了那个曾经出卖他的朋友，他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。我想，有些伤痛也许无法忘记，但是心境可以改变，Time heals everything.他说我们将来一定会比他更好，因为他毕竟在历史的变迁中浪费了二十年，从20多岁到40多岁，但是他没有放弃自己。

他的人生让我相信，一个人的力量从改变自己的命运开始。永不放弃。

我们把他送回小区，他还把我们当成孩子，问我们怎么回去，给我们一一指好路，告诉我们乘什么车。也许在他的心中，我们还是当年那一群坐在教室里，听他上课的，对未来踌躇满志的孩子。不太懂得世态炎凉，怀抱着珍贵理想的孩子，他还曾经为我们的单纯而深深忧虑过。临别时，他说：“谢谢你们来看我啊。”

他有点驼背的背影依然很高大。

老何，我们会常来看你的。我们都是你的孩子。我们爱你。